毛里求斯的食蟹猴全球最大食蟹猴繁育场的四十年

陈果 

(广西非人灵长类动物疾病模型工程技术研究中心，广西南宁灵康赛诺科生物科技有限公司，E-mail:guo.chen@winconlab.cn)

非人灵长类作为实验动物的历史虽然比我个人的生命长度长很多，但总体来说仍然很短。我目前在一个极小的细分行业里做一些工作，正努力学习和掌握相关的法规与行业规范，尤其是涉及食蟹猴的进出口贸易环节。从食蟹猴的源头开始，包括繁育、质量控制、进出口贸易、隔离场、繁育场，再到最终的实验室，整个链条都需要逐步理清。如果仅限于中国境内，从食蟹猴繁育场到实验室的路径相对清晰，法规也比较健全；但一旦涉及从东南亚国家进口到中国，路径就变得复杂许多，风险也随之增加，不仅受到中国法律的监管，还要遵守出口国的法律，并接受CITES公约组织的约束。东南亚一些已有数十年历史的食蟹猴繁育场，在这方面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。在食蟹猴的国际贸易中，甚至还有一个岛国——毛里求斯也扮演了重要角色。下面，我将对毛里求斯最大的食蟹猴繁育场进行介绍。

一、毛里求斯：一个印度洋岛国的特殊产业

毛里求斯，这个位于印度洋西南部的火山岛国，面积仅约2000平方公里，人口约130万。它以碧蓝的海水、洁白的沙滩和丰富的海洋生物闻名于世，是全球知名的旅游胜地。但鲜为人知的是，这个岛国在过去近四十年里，逐渐发展成为全球最大的实验用食蟹猴（长尾猕猴，Macaca fascicularis）出口国之一。

食蟹猴并非毛里求斯的原生物种。据历史记载，它们是在17世纪初由荷兰和葡萄牙的航海者从印度尼西亚带入该岛的。由于缺乏天敌且适应性强，这些猴子在岛上繁衍生息，数量不断增长，逐渐成为当地农业和生态系统中的“入侵物种”，对甘蔗等农作物造成了显著破坏。

这一特殊的历史背景，客观上为毛里求斯发展食蟹猴繁育产业提供了独特的“资源基础”。1984年，一位名叫Mary-Ann Griffiths的微生物学家和她的丈夫、动物学家Owen Griffiths敏锐地看到了其中的机遇——将这一“生态负担”转化为科学资源。他们在毛里求斯南部一个叫Riviere des Anguilles的村庄附近，建立了岛上第一家食蟹猴繁育场，命名为Bioculture。

二、Bioculture：从零到一的开拓者

Bioculture（全名Bioculture (Mauritius) Ltd）是毛里求斯食蟹猴产业的奠基者。创始人Mary-Ann Griffiths出生于毛里求斯，在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获得微生物学学位；Owen Griffiths则是澳大利亚动物学家，对野生动物保护充满热情。两人结合各自的专业背景，开创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。

“这一切都没有现成教科书可以参考，”Mary-Ann在一次采访中回忆道，“从如何诱捕、如何饲养、如何繁育到如何保障动物福利，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，从零开始学起。”

经过四十年的发展，Bioculture已经成长为毛里求斯最大、全球最具规模的SPF（Specific Pathogen Free，无特定病原体）食蟹猴繁育企业之一。据公开报道，公司在毛里求斯南部的园区内存栏约30,000只猴子，拥有9个繁育站点，员工超过300人（高峰期达750人），年出口量可达数千只。

Bioculture的猴子在全球生物医学研究中享有很高的声誉。这主要归功于毛里求斯食蟹猴的几个独特优势：

• 病原体“金标准”：由于地理隔离，毛里求斯食蟹猴天然不携带B病毒（Herpes B virus）等多种对研究有干扰的病原体，是真正意义上的SPF动物，实验数据更加可靠。

• 遗传均一性：由于种群来源于少数引入个体，经历了"创始人效应"和遗传瓶颈，毛里求斯食蟹猴的遗传背景相对均一，有利于减少实验变量。

• 地理与时区优势：相比东南亚，毛里求斯更接近欧洲和美洲，运输时间相对较短，有利于动物福利。

三、产业规模与全球布局

毛里求斯的食蟹猴出口产业已经形成了相当的规模。根据CITES（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）贸易数据库的统计，仅在2015年至2023年间，就有超过103,000只长尾猕猴从毛里求斯出口到全球各地的实验室。2023年，毛里求斯出口了15,907只食蟹猴，同比增长26.67%，其中约69%（11,014只）运往美国，其余主要流向西班牙、英国、法国、加拿大等欧洲国家。

除Bioculture外，毛里求斯岛上目前还有6家食蟹猴繁育企业，包括Noveprim、Biodia、Biosphere、Les Campeches、Cynologics和Le Tamarinier。这些企业共同组成了"毛里求斯食蟹猴繁育协会"（Cyno Breeders Association, CBA），汇集了整个行业90%以上的出口量。值得注意的是，美国CRO巨头Charles River Laboratories已于2023年收购了Noveprim公司90%的股权，进一步巩固了其在全球食蟹猴供应链中的地位。

从经济角度看，这一产业对毛里求斯的经济贡献不容忽视。据毛里求斯生物技术研究所所长佐贝尔·诸玛耶透露，该行业投资规模约40亿卢比（约合9000万美元），直接创造了6,300个就业岗位。每只出口猴子的价格约为25万至30万卢比（约5,000至6,000美元），而面向终端实验室的售价可高达20,000美元。

表1 毛里求斯主要食蟹猴繁育企业

四、法规框架与合规挑战

作为一个高度监管的行业，食蟹猴的国际贸易涉及多层次的法律法规体系。对于从事毛里求斯食蟹猴进口业务的企业而言，需要同时应对三重合规挑战：

4.1 CITES公约监管

食蟹猴（Macaca fascicularis）被列入CITES附录II。这意味着所有国际贸易都必须获得CITES出口许可证。根据CITES公约第四条的规定，出口国管理机构必须确认：（a）出口不会危害该物种的生存；（b）标本的获取不违反本国保护法规；（c）活体标本的运输方式将最大限度地减少伤害、健康损害或虐待的风险。

毛里求斯的CITES管理机构是国家公园与保护局（National Parks and Conservation Service, NPCS），隶属于农业产业与粮食安全部。该机构负责审核出口申请、发放CITES许可证，并对繁育场进行监管。

4.2 毛里求斯国内法规

在毛里求斯国内，食蟹猴的出口受到多项法律法规的约束，包括《本土陆地生物多样性与国家公园法》（Native Terrestrial Biodiversity and National Parks Act 2015）、《动物福利法》以及相关的出口检疫规定。根据毛里求斯国家生物多样性战略与行动计划（2006-2015），政府每年设定8,000只野生捕获食蟹猴的出口配额，用于控制种群数量。此外，每只出口的猴子需缴纳75美元的费用，纳入国家公园保护基金。

4.3 进口国法规要求

以美国为例，进口食蟹猴需满足CDC（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）的检疫授权、USDA（农业部）的《动物福利法》注册要求，以及FDA的相关法规。欧盟国家则遵循ETS 123标准（欧洲实验动物饲养与护理公约），并要求出口企业具备AAALAC（实验动物评估与认证协会）国际认证。

Bioculture在这些方面均走在行业前列——其繁育场已获得AAALAC国际认证、ISO质量管理体系认证，并通过了USDA、CDC等机构的审核。2021年新冠疫情期间，Bioculture供应的食蟹猴在COVID-19疫苗的研发中发挥了关键作用，充分证明了其在生物安全和质量控制方面的能力。

五、动物福利与行业争议

食蟹猴的国际贸易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业话题，它始终与动物福利、伦理争议和社会责任紧密交织。

从Bioculture内部来看，公司近年来在动物福利方面投入了大量资源。公司聘请了专职的动物行为学家担任动物福利官，负责制定标准操作程序（SOP），最大限度地减少动物在各个环节中的应激反应。繁育群的母猴以40-45只为一组群养，配备2-3只公猴；断奶后的幼猴在独立场地以同龄群体的方式饲养，以降低断奶应激。所有场地都设有环境丰容设施——秋千、木梁、攀爬架——让猴子能够表达自然行为。

Bioculture的兽医总监Sam Naraina Poullé博士曾表示：“尽管我们知道这些动物最终将被用于研究，但我们在其有生之年有责任好好照顾它们。作为兽医，我为此感到骄傲，因为我们从事的是一项崇高的事业。”

然而，动物保护组织对这一产业提出了尖锐批评。2023年，法国非政府组织One Voice对毛里求斯食蟹猴繁育场进行了卧底调查，报告称“那些在捕获过程中受伤，或者不育、生病或患有简单皮肤病的灵长类动物会被杀死”，“每天有多达200只猴子被处死”。运输环节的争议同样激烈——2025年5月，有报道称800只毛里求斯食蟹猴被空运至美国迈阿密，全程耗时超过43小时，经历7次航班中转，动物福利状况堪忧。

面对这些争议，Bioculture的创始人Mary-Ann Griffiths在一次视频访谈中回应道：“我们需要面对现实——我们不能虚伪。每一个给孩子接种疫苗的人、每一个服用药物的人、每一个接受手术治疗的人，都不能忘记动物，特别是猴子，为给人类带来所有这些可能性所做的贡献。”

六、行业启示与思考

回顾Bioculture四十年的发展历程和毛里求斯食蟹猴产业的演变，对于处在行业不同阶段的中国从业者，或许可以提供几点思考：

• 产业链整合的重要性：Charles River通过控股Noveprim、收购柬埔寨K.F.公司，正在加速全球食蟹猴产业链的垂直整合。拥有“猴厂”意味着对供应链安全的直接控制，以及对养殖、检疫、出口全流程的“更大监督和运营控制”。

• 合规是生命线：柬埔寨2022年因涉嫌非法野生捕获而遭受美国贸易限制后，出口量骤降至几乎为零。这一教训深刻说明，在CITES框架下的合规操作是国际贸易的生命线，任何侥幸都可能付出沉重代价。

• 动物福利是核心竞争力：Bioculture从AAALAC认证到环境丰容，从3R原则到“One Welfare”理念，将动物福利内嵌为企业核心战略。这不仅是应对外部监管的需要，也是提升产品质量、赢得国际客户信任的关键。

• 回馈社会与可持续发展：2023年起，Bioculture承诺将至少5%的利润用于环境和社会项目，并于2025年成立了非营利组织Bioculture Cares，专注于生物多样性保护和社区发展。这种将商业利益与社会责任相结合的长期主义，值得借鉴。

结语

从1984年Mary-Ann和Owen Griffiths在毛里求斯南部的甘蔗田间搭建第一批猴舍开始，到如今存栏三万只、年出口数千只的规模，Bioculture走过了一条充满探索与挑战的道路。它既是一个家族企业的成长史，也是一个细分行业在资源有限的小岛上发展的缩影。

对于从事非人灵长类实验动物全产业链运营，海外繁育基地技术管理、进出口贸易、隔离检疫及实验猴供应的我来说，Bioculture的故事让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这个行业的复杂性——它不仅仅是买卖动物，更是在科学、伦理、法规、商业和环境保护之间寻找平衡。每一只从毛里求斯运往世界各地实验室的食蟹猴，背后都承载着监管者的审慎、繁育者的责任、研究者的期望，以及动物本身无可替代的生命价值。

在非人灵长类实验动物这个“很小的细分行业”里，要做成一些事情，需要学习的东西，还有很多。